摘要:建筑以慘烈的勢頭被建起,然后被消費,完全到了恐怖的程度。十年前,不,即使是五年前,在街上走路時,還能立刻認出:啊這個是建筑師設計的樓啊。但是現(xiàn)在不同了。多大程度是建筑師上的作品,多大程度是室內設計或者策展公司設計的,已經(jīng)完全無法分辨。

一般的雜志、電視、報紙上,熱點建筑和熱點建筑師也頻繁登場。與建筑相關的研討會、講座、展覽一年到頭舉辦,外國的名建筑師也紛紛輪流來日。從這樣的場所傳遞出來的新鮮內容,被大街小巷中的商業(yè)建筑和住宅復制,城市空間從而一天天改變。建筑的世界里也漸漸開始太陽當空照了,建筑師們這么說著,沾沾自喜,也是一下子的事,F(xiàn)在新也好舊也好,巧妙也好拙劣也好,有原創(chuàng)性也好沒有也好,要討論這些已經(jīng)顯得遲鈍迂腐。建筑師們陷入了這樣渾然一體的,騷動的狀態(tài)中。假使昨天出現(xiàn)了布料般輕飄飄舞動的建筑的意象,第二天建筑雜志的內頁里便已經(jīng)裝滿了輕飄飄的建筑。但是建筑開始充滿大街小巷并開始流行這件事情,與建筑變得像紙屑一樣成為消費的對象完全是兩個平行的現(xiàn)象。完全是在五年的時間里,建筑對于社會存在的意義已經(jīng)改變了。建筑師們自己對此現(xiàn)象的認知已經(jīng)超越了肯定或者否定的層次。電視和雜志,無論是ID或圖像的商業(yè)設計和時尚領域,然后連藝術樣式,連音樂、電影、甚至文學的世界中,這個現(xiàn)象早已日;,成為了事實。大概是由于建筑的使用年限較長,又扎根于土地上不動,因此偶爾會認為其不會被消費吧。但是幾乎全部的建筑師都被卷入了社會或者說資本急速的循環(huán)流動中。表皮化、符號化之類的批評涌現(xiàn)的同時,城市空間卻明顯以更快的速度在符號化、表皮化。因此,要說這樣的狀況對于建筑師來說是一次危機,其實并不是建筑師是否生來就是為了否定消費社會的問題,而是建筑師能在多大程度上徹底舍棄只有建筑能夠安然避開消費主義的想法。作為建筑師,首先應該有這樣的認識。
在這樣的時代,即使想要討論一下形態(tài)的好壞,原創(chuàng)性的有無,也完全無從下手。輕飄飄的形態(tài)到底是左傾也好右傾也好,什么意義都沒有,要主張是自己率先將輕飄飄的形式作為意象,也沒有什么意義。重要的是輕飄飄不僅是一種形式,而是像這個時代的氛圍、空氣一樣的東西。包含這個消息的空氣像潮流和流行語一樣在大街小巷快速傳播。無論是哪一家的電視,都播放著同一個偶像明星的同一個旋律,就像所有女性雜志的彩頁都充滿了同一種風格的時尚,輕飄飄的建筑也將充滿建筑雜志的頁面,充滿時尚名品遍布的街道。這是極為自然的現(xiàn)象。與建筑師關心與否毫無關系。嘆惋也好,絕不嘆惋也好,建筑早已是這樣的存在,且無法切斷建筑是社會性的存在這一事實。因此,這是建筑不可避免的道路。此外,社會正在比我們想象中更加堅實、激烈地前進著。所以我對這樣的現(xiàn)象不抱任何沮喪的心情,也并不會為此嘆惋。我想要關心的只有一個問題:在這樣的時代里,建筑還能作為建筑而成立嗎。在消費的狀況下做建筑,無論如何樂在其中,這個問題也絕不應該拋在腦后。正是由于建筑被同化成時尚,建筑師與室內設計師、文案策劃的區(qū)別慢慢泯滅,我認為在這樣的消費狀況中有必要徹底探尋建筑成立的可能性。也就是說,當今建筑存在的框架(topos)在持續(xù)、劇烈地變化中,在其邊緣,建筑還能作為建筑成立嗎,這就是我想要探尋的東西。究其原因,應該是因為我認為,常常在使建筑成立的框架擴展的情況下,才能從邊緣上生出十分刺激、充滿活力的建筑。因為在名為建筑的競技場上,亮出并搖晃一下“消費”這個詞,多少會產生些崩壞或者膨脹之類的效果吧。從那狹窄的縫隙中,能夠產生出什么樣的建筑呢,我想確認一下。
有想法的建筑師們都會暢想建筑的本質。但是大多數(shù)這樣的嘗試都太過缺少對于消費最前線的自覺性,換句話說,仿佛對自己的建筑過于信賴。大多數(shù)場合,建筑師選擇相信自己可以不受社會控制,從而完全依賴形式的操作。要么模擬現(xiàn)代都市空間的錯綜、混沌、擴散的形態(tài),要么通過古典建筑元素的構成來制造出安定的秩序,兩者來回反復。然后兩者的絕大多數(shù)都會在解構主義或者后現(xiàn)代主義的俗稱下,接連不斷地前往東京這樣的城市空間,然后在巨型垃圾處理場被回收,徒勞一場,浮世若夢。建筑的自律性與藝術性方面的嘗試,大概只有到七十年代為止是有效的。的確在當時的城市里刻下空白的美麗的一點是新鮮的行為。由于當時的城市中并沒有社會的文脈,通過社會與城市的文脈來談建筑實在很虛偽,因此反而那些與城市中社會的文脈斷開來的,無處放置的形式,其自律的姿態(tài)顯得異常優(yōu)美。鈴木隆之在《建筑批判》(《思潮》一九八九年第四號)中稱這種狀況妙不可言。其中提到,“可能激進主義正是從現(xiàn)代主義的停滯和空虛開始出發(fā)的!贝送,“我認為激進主義的停滯,并非停滯在徹底發(fā)現(xiàn)了空虛這件事情上,而是在無法自如地操縱空虛本身這件事上。聯(lián)合赤軍和三島的剖腹所展現(xiàn)的,不正是將空虛裝滿意義的嘗試嗎。從這一點來說,用高潮來填補空虛的高度資本主義社會,從其對于空虛的認識和操縱法之巧妙而言,可以說永遠都是后現(xiàn)代也不一定。”我對這樣的批評深感同意。正如最初所述,這幾年城市空間已經(jīng)充滿了空虛的記號。美麗的閃耀的空白的一點如今已經(jīng)深埋在無數(shù)的空虛的記號的堆積當中。然后越是要用高潮來填滿空虛,空虛越是大幅增加,高潮過后盼望下一次高潮,懷舊之后喚起更深的懷舊,如此巧妙的資本操縱促進系統(tǒng)正全力運轉中。但是,表面上的形式主義的蔓延——空虛的符號的堆積場——同對高潮的渴望一同捆綁起來,如此蜉蝣般短暫的城市空間之中,我們除了作為游牧者,盡情玩弄空虛的符號,將符號的再生產作為建筑的嘗試之外,并無別的辦法了不是嗎。就算是這樣,也是極為空虛的吧。
我認為,在追問建筑的本質之時,應該從新的城市生活的真實,而不是從形式主義的操作開始。這十年左右,我們嘆息于在這樣慘烈的消費生活的增幅作用中失去的現(xiàn)實。我們如同毒品成癮患者沉溺于毒品中一般,感覺在社會中自己的身體不斷被侵蝕,仿佛被帶入到了幻影的虛構中一樣。電視流行的時期,隨身聽、家用電腦風靡全球的時期都是如此。咖啡吧的大餐桌在年輕人聚集的地方大量出現(xiàn)的時期也是如此,冷凍食品專柜在二十四小時營業(yè)的便利店中出現(xiàn)的時期也是如此。所有人都感覺到,電視和家用電腦從餐室奪走了最原始的家庭交流。感覺到了咖啡吧的金屬或石制的巨大的餐桌,將烤串店內熱烈而粗俗的爭論換成了關于炫酷時尚的食物的話題。感覺到了隨身聽爆炸性的熱賣將年輕人封閉在更加孤獨的世界。的確我們都覺得,生身的肉體和精神正在游離,失去了生活的真實。察覺到自然,將人類濃稠的血液送入處理廠的生活,溝通正在解體的喪失感,無疑這就是空虛的感覺。一直到過剩,物品越是泛濫,喪失感和空虛越是增加,有想法的建筑師對這樣的狀況感到憤怒,批判消費,堅持徹底抵抗。年輕的建筑師對此并無感覺,也沒有批判,對此的憤怒我也體會到了。如同八束始所嘆息的那樣(《超越虛無主義》,《新建筑》,一九八九年九月號),建筑系的學生對于生活真實的缺乏,膚淺的時尚的形式主義的追隨,對于這些憤怒的感情,我也體會到了。誠實說,這樣憤怒的感覺并非從未有過,但是最近卻覺得,即使要批判這種狀況也無從下手?仗摰南M符號日益增加,有自閉癥氣質的建筑系學生也在增加,但是開始覺得在其中也許能夠看到新的城市生活的真實。就算再怎么要叫自閉癥氣質的學生更加開朗地生活,也仿佛是關掉電視,叫邊看電視邊吃漢堡的小孩子和家長邊說話邊吃飯一樣。與其這樣,我們其實更應該找到一張能夠好好享受漢堡的美味的餐桌吧。與其討厭咖啡吧的大餐桌,死守在烤串店的柜臺,不如在咖啡吧的大餐桌發(fā)現(xiàn)新的真實吧。每當我坐在花崗巖或者金屬制的大餐桌前,都想要將付著在上面的帶來快感的消費符號剝下,做成在宇宙中漂浮一般的無厚度無重量的圓盤一般的餐桌。在那張大餐桌的邊上,想要大家一起圍著一張大餐桌吃喝的原始的欲求,和顧盼四周,對能夠與素不相識的面孔也能喝酒的孤獨的欲求混在一起。被置換成了懷舊與潮流糾纏起來的疑似物的存在感。放開這種四不像的狀態(tài),向著虛幻得讓人覺得恐怖的世界,將物體消除。感覺真實并不在消費的面前,而是只存在于超越消費的彼岸。所以在這片消費之海面前的我們,只能浸入水中,向對岸游去找尋什么,除此之外并無他法。如果只站在海岸邊看著,水位只會越來越高,因此無法拒絕游泳,也不能茫然地被海水吞沒。
但是,盡管充滿空虛符號的消費主義的當代社會將我們的身體變成冷酷的仿生機器人一般,有趣的是我們不斷探尋人生最根源的行為的事實。將吃飯這件極為原始卻單純的行為徹底觸發(fā)的社會真的到了這個程度嗎?過度的復雜,過度的虛飾,窮盡想象的界限,消費社會逼近餐飲,窮追不舍。城市中的餐館每天以難以置信的速度開張,變動。百貨商場的食品賣場堆滿了亮晶晶的食物,雜志和電視中關于食物的信息,這些完全像希區(qū)柯克的《鳥》一樣襲擊人們,將人們吃個精光。如此這般慘烈。如同吉本芭娜娜的處女作《廚房》及之后的《滿月——廚房2》的標題一樣,有關吃飯一事,對日常的描寫貫穿始終。與故事情節(jié)的展開無關,主人公都是在廚房邊做飯或者邊洗碗邊對話。永遠都在吃飯!耙股_始變得透明的時候,我們開始大吃特吃晚飯。沙拉、派、燉鍋、炸土豆餅,炸豆腐、泡菜、涼拌雞肉粉絲、基輔湯、醋豬肉、燒麥……雖然國籍亂作一堆,我們卻并不在意地吃了很久,一邊喝著酒,全部吃光了。 ”又或是在深夜奔向便利店。
“夜里我睡不著,跑去便利店買布丁,結果進門的地方,剛好下班的惠理子和在店里工作的其實是男生的女生們,用紙杯喝著咖啡,吃著關東煮。我喊惠理子!她就拉起我的手,笑著說,哎呀,離開我們家以后瘦了不少呀。她穿著藍色的連衣裙。 我買完布丁出來,惠理子一手拿著紙杯,熱烈地望著在黑暗中閃光的街道。我開玩笑說惠理子的表情像男生一樣啊;堇碜右幌滦α似饋恚f,哪里,咱家的姑娘胡說八道,莫非是到了青春期了。我回答說,我明明已經(jīng)是大人了,店里的女生都笑了。然后……說再到家里來玩啊,哎呀太棒了,笑著告別了,那就是最后一次見到她了!焙翢o顧慮地吃,毫無保留地聊天。實際上是充滿生命力地在說話。實際上其中洋溢著豐富的感受力。對人完全信賴。生活在消費主義的正中間,卻毫不勢利,也沒有被消費的洪流卷走,對人類肯定。充滿了豐富的嶄新的真實。難道做不出像吉本芭娜娜的小說那樣具體的、充滿生機的纖細的建筑嗎,我在某本雜志的專欄這樣寫了之后,上文中引用的鈴木隆之在一起喝酒的地方反擊我。兩個人都醉到不行的時候,雖然還沒開始辯論,但是提到了類似“她的小說的世界觀還沒有分化形成”的意思。的確,換作親身創(chuàng)作小說的鈴木來說,沒有世界觀的世界在多大程度上能夠作為小說成立,肯定是日日夜夜不停思考的問題。自然也無法忍受對世界觀或者文學等等概念缺乏自覺性的少女的文章受到如此無保留的褒揚這件事情。對我來說,建筑的世界中唯獨關心的是建筑的本質。因此,要是想芭娜娜的小說一樣的建筑出現(xiàn)了,我大概要發(fā)出和鈴木一樣的呼喊了。盡管如此,僅在那么具體的日常對話中,就包含了那么豐富的內容,實在無法不為她的誠摯而感動。
最近為了在布魯塞爾舉辦的展覽,做了名為“東京游牧少女的包-2”的原尺寸大的模型。其實也應該叫做三年前做的模型的修改版,之前的那個是用半透明的布來表現(xiàn)蒙古包的家的形狀,這次用多面體制作了如同太空船一般漂浮在空中的模型。雖然也可以說是更加未來感的表現(xiàn),但是在這個差別中表現(xiàn)了我心中的城市生活的想象的差別。也就是說三年前,我誠然是很犬儒的。漂亮地委身于時尚的空間中,大吃特吃,在消費最前線享受城市生活之樂,我覺得當時一半的我是對這些抱有憧憬,另一半的我則是無法擺脫自覺性的缺失。但是對于這次的游牧少女,我期待能從未來的城市空間中發(fā)現(xiàn)新的真實,開拓具有未來感的城市生活。因此,希望住進去的少女能夠擁有芭娜娜的小說主人公一般的感受力。然后去年,仍然是為展覽制作了架空項目“地上12m的樂園”,設想了在東京上空漂浮的游牧少女的包,能夠在現(xiàn)有的街道地區(qū)上空滑翔,在建筑物的屋頂變成閣樓的姿態(tài)。這個項目同樣是對現(xiàn)實的城市生活稍作加工,是希望能夠制作出雖然短暫,但是能吹走懷舊,享受開放的、生機勃勃的城市生活的空間的結果。希望即使是自閉癥氣質的男生也會被此吸引,而毫不猶豫地盡情享受原始的未來的生活。于是,接下來的步驟就是將如此獲得的城市生活的意象轉換為建筑空間的任務了。但是,這里既沒有什么追求嶄新的表現(xiàn)形式的苦惱,也說不上熱情滿滿吧。太過于追求表現(xiàn)力,很有可能陷入形式主義的陷阱,反而會像前述一樣被消費掉。總之,最后決定將生活的意象插入既有的建筑空間中。之后將已經(jīng)閉鎖的建筑空間到處開洞,讓新的城市的風、空氣、光線全部進去。生活的意象仿佛建筑空間的炸藥。這樣,就能讓既有的空間稍稍偏離,變成另外的空間。反復進行這個偏曲的過程中,肯定能在新的城市生活的真實中生出新的建筑。對建筑越是固執(zhí),我們越是能樂觀地享受,最后也終將超越我們的城市生活。